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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長視窗

不可言說的少年心事

時間: 2015-06-09

  16歲,正是青澀時節,他卻很老成,穿單調的白襯衫和黑褲子,微微駝背。走在校園里,遇見同學,也不熱情,臉上現出一個清淺如影子的笑容,旋即消失。
  
  只在每次成績單下來時,老師才會想起他,在講臺上點他的名字,帶著恨鐵不成鋼的口氣。他則很坦然地在同學的注視中接過卷子,對著慘不忍睹的分數,似乎并不難過。他想好了,高考完就去打工,就好像他經常在火車站看到的那樣,無數穿著短袖汗衫和山寨阿迪達斯的少年,在人潮擁擠的車站等待屬于自己的列車,和并不確定的未來。
  
  農村出來的孩子,能考進重點高中,已經是全村子的榮耀了。他還記得第一次英語課,同桌拿出電子詞典,他很驚奇地看了又看,在手上撥弄了兩三次,才知道哪個是開機鍵。他把電子詞典還給同桌時,那個清秀的女生掏出紙巾在銀色機身上擦了一遍,為的是擦掉他留在上面的粗糙指紋。這個動作,一瞬間隔開了他和周圍的人,男孩子的自尊心,被一張紙輕巧地抹掉了。在這幫家境優越、感覺良好的才子才女中,他異類而可笑。他回答問題時帶著家鄉味的普通話,惹來竊笑。他的成績一落千丈。
  
  如果不是那節課,他想,他的人生已經定型了。那是一節美術課,其實原先是沒有美術課的,為了高考,一切時間都讓給語數外了。但是趕上素質教育呼聲震天,學校還是作出了妥協,周五下午,插一節美術課。
  
  時間定在中午兩點,最犯困的時候,很多同學都埋著頭,趁這難得的時間好好休息一下。這時,一個年輕的女孩走進了教室,穿著小碎花娃娃衫,刺繡牛仔褲。她沖教室看了看,亮晶晶的瞳仁里,帶著點羞澀。他想,準是進錯教室了,卻聽到一句清脆的聲音:大家好,我是美術老師。
  
  講臺上,那個女孩盈盈一笑,而他,驚訝得忘記手中還有卷子,就那么松開了手,卷子飛了一地,惹得一陣笑聲。要擱以前,他才不管誰笑呢,可今天,他很厭惡那些發笑的女生。他彎下腰去拾卷子,卻不想被講臺上的美術老師看到,美術老師說:那個同學,請坐好,開始上課了。他的臉,沒由來地紅了。
  
  講的是印象派畫家莫奈。美術老師說:我請一個同學,談談自己對這幅畫的感受。她拿著點名冊沉吟了片刻:司南。他沒想到,被喊中的人是自己,有些遲疑地站起來,往講臺上看,在和美術老師眼神相遇的瞬間,立馬低頭。他聽到周圍的竊竊私語。
  
  他放在桌子上的手,不自覺攥緊了,他的心,因為那些輕蔑的話語而猛烈地跳動。他真想沖那些自以為是的同學說一句:住嘴!可是,他什么也說不出來。他下意識地低頭,再低頭,想把自己滾燙的臉,埋進深深的臂彎。他當時的樣子,一定很窘很無助,他不想講臺上的年輕老師,察覺到他白襯衫下,那顆時時惶恐的心。
  
  可是,美術老師還是過來了,一步步走到他位子上。“這位同學,是不是不舒服?”美術老師側著臉,看著他。他抬起了臉,搖搖頭。就那么短的時間,他看清了美術老師清淡的眉毛,長長的睫毛,黑色的眼眸和微翹的鼻子。他的手,很奇怪地卷著書角,然后展開,再卷起,就好像一點點鋪排他千回百轉的少年心事。困窘、局促、慚愧、不安,以及,從第一眼看到美術老師就萌生的淡淡的喜歡。
  
  美術老師幫他把書角展平,然后,指著那幅畫說:你好好看看,感覺到了什么?是那幅莫奈的《睡蓮》,光影搖曳,色彩細膩,明暗有致。他沉默良久,極力要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好聽一點,他說:溫和、平靜的大自然。
  
  只是幾個字而已,美術老師卻很欣賞地說:這個同學說得很對,莫奈的畫,總是善于捕捉大自然轉瞬即逝的美麗。她示意他坐下,然后用手輕輕按了他的肩膀:這幅畫,藏于法國的奧賽博物館,希望有一天,你能去親眼看一看。
  
  他愣了一下,確定這句話是說給自己聽的。他的心,被一種狂亂的喜悅所覆蓋。他甚至沒注意到自己的襯衫,全部被汗水浸濕。他定定地看著美術老師的背影,在心中默默回憶她說的每個字,然后抹了一下眼角。
  
  他開始了一個人的戰爭,和自卑作戰,和懶惰作戰。他努力學習,努力改變自己落落寡合的性格,努力練習普通話,努力接受新鮮的事物。他要把陽光、自信、勤奮、上進這些詞,統統找回來。只是為了對得起美術老師的那句話,對得起她善意的鼓勵,對得起在自己荒漠青春中出現的甘泉般珍貴的年輕女孩。
  
  他的成績越來越好,他的性格逐漸開朗,但他還是會在美術課上,悄悄低下頭。豎起的課本,遮蓋了他微燙的臉龐,卻不能減緩他劇烈的心跳。他希望有一天,自己能坦然面對她的目光,從容回答她的問題,不會臉紅,不會慌張。沉默的少年,連喜歡,也是這樣清潔和單純。
  
  后來,他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學,學法語。四年后因為成績好,被交換出國,去巴黎。在美麗的塞納河左岸,他找到了奧賽博物館。他隨著導游和無數游客,一一觀看里面的藝術品。就那么不經意一瞥,他看到了那幅畫,曾在無數個黑夜里暗自摩挲的那幅畫——莫奈的《睡蓮》。他默默地看著溫柔的睡蓮,低下頭,用手遮住了臉龐。
  
  沒有人知道,這個黑睫黑瞳的年輕人,為什么突然眼角有淚。只有他自己清楚,不過是遙遙地想起了一段不可言說的少年心事,以及16歲那年被陽光潤濕雙眼的午后。